晨光漸逝而我沒有走近你。



高三封筆,請等我回來。

廣島愛與死


當廣島的女人們還在用兩三個小時費盡心思的去纏繞好腰封,給那發髻挑選合適的發簪時,治子小姐已經穿上了西洋的長裙,十六歲的治子小姐是與同齡人格格不入的,她總是有著對美學敏銳的直覺去發覺前線的潮流,即使是無心的打扮也能成為人群中最為耀眼的存在。或許這與治子小姐是個美人有關吧!她有著精靈般特有的柔順長發,一雙桃花眼內似有千波流轉--只有十六歲的太宰治子小姐的眼神卻可以輕而易舉的偷走男性的魂魄了。
芥川先生不知道治子小姐來到他身邊正如鎮上的人不知道治子小姐是何時出現的,人們早已忘記了治子小姐第一次到來時的容貌。---治子小姐是如此的神秘而美麗,每當人們提起治子小姐時總是忘記了她具體的容貌,只剩下被迷霧環繞的模糊面容。但芥川先生卻記得清楚,他的治子小姐是穿著束腰的白色紗裙降臨在她白天的夢中,卷曲發梢垂落在光潔的鎖骨上,是維納斯手上的凡爾賽玫瑰吧!

芥川先生是廣島出了名的小說家,二十五歲正是大號年紀,但芥川先生不喝酒,不抽煙,身旁也從未出現過一個女人,倒不如說他似乎和誰都接觸很少,他拒絕了讀書會,也不會接待堵在家門前的粉絲,人們只在芥川龍之介先生外出簽售時能一窺他俊美而蒼白的容顏——事實上這個機會也鮮少出現,大多數時間編輯會前往他的家中。當人們看到治子小姐出現在芥川先生的身旁時是差異且驚訝的,一身羽緻著身的芥川先生旁邊是穿著西洋裙裝的太宰治子卻一點也沒有違合的意味,治子小姐似乎天生就應該站在龍之介的身旁。有愛慕芥川多年的女讀者嗚嗚的小聲啜泣,卻在喧囂人群中被淹沒吞噬。治子小姐出現的離奇,芥川知道,也不知道。治子小姐是被默許的存在,他暗暗說到。

煙紫色是不屬于大自然的色彩的。

芥川在書的扉頁上寫上這行字,的確,煙紫色絕非是大自然的創作,燕尾蝶的翅膀是紫外線的反射,垂落的紫藤是被淚水灌養的半成品,攀附上掩飾的紫參是為得到光神眷顧的--甜味是太陽的恩賜。而他們卻是苦澀的,從未見過光明的。

他曾在夢境中見過煙紫色的雲煙弦月,那是日月正在流轉,晝夜交替之際的黃昏裂開泄露了天光,在粉色枯草的山坡上他與一位少女坐在草坪上,耳畔是白巨星爆炸的劇烈響聲,光線概念上同黑暗那般失笑于她的眼眸。芥川想,一定是折射的幻覺才會出現如此絢爛的色彩啊吧。身旁的少女一席白色長裙,面容卻被晨曦隱藏至模糊的紫色霧氣,她會是文嗎,還是二十歲年間的那個噩夢。直到醒來之時芥川才明曉,那少女特有的清香像極了治子小姐。煙紫色是不屬于自然的,它絕非是神明床罩。它是在憂郁的,是沉寂的,它產生于晦澀霧靄,又會在百萬年之後被虛無吞噬洺滅在塵埃中。

象牙,殘缺的貝殼,與枯死的枝木其實是一種顏色,是骸骨碎裂處的白,是刺目的蒼穹,也是治子的肌膚。飛鳥的時代的藝妓將牙齒涂黑,用眼角的紅與眉間的遠黛來共同襯托被白粉抹涂勻稱的肌膚,芥川卻認為那甚是可怕,應是黑齒的厲鬼罷!但治子小姐卻是不同的,他的皮膚是奇偶比工藝品的花紋都更要蒼白幾分,帶些深海中游離的魂魄般透明而干涼,昭和時代的西方諸神代替了大天狗與輝夜姬,那麼治子小姐就是迷失在天機的白色羽毛了。

芥川又是會說,治子呀,為什麼不穿上和服呢?他常想著太宰治子的皮膚適合極了那件紅底紋繡白鶴的振袖,或是元綠袖的浴衣衣配上名古屋條紋的腰封,帶上花簪步搖的治子小姐應美的動人。

太宰治子卻執拗的拒絕,在西洋文明上位普遍開化的年代,她熱衷的穿著燈籠袖和藏青色長裙,腳上的銀鈴發出清脆聲響,十六歲的治子呀,像是仍童心未泯的飛鳥,不知合適飛到了芥川先生的書房。不要在離去了。不要再飛回寒冷的西伯利亞了,芥川說。

芥川先生在五月的夏夜開始連續做噩夢,在半夜驚醒時他的襯衫被汗水染濕的透徹,治子小姐坐在他身旁用沾滿月光的手帕擦拭他臉上的汗水。芥川先生渙散的眸色逐漸清醒,那女人歇斯底裡的尖叫也慢慢消散。

治子,你可莫要笑話我,芥川斜依在榻上,月色匯聚在他眼眸成通透大海後又渙散成虛無煙塵。我在二十五年間里只愛過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個藝妓。
一定嗤笑出生,就像以往那樣。治子。但是這不能否認,我愛上了一名藝妓。那是我二十歲,還是一個沒有名氣的少年,也不會被認出。

她就如夏娃降臨我的伊甸園,二尺梳別在發髻上,絳色長袖配上明黃腰封,比居酒屋前的燈光都要迷離且耀眼,他的三味線彈得不算出色,甚至有些劣拙,我定是在那個時候問了她姓名的,就在那漫長的時光中我愛上了她,那個身材高挑的藝妓。不久之後——我與她上了床。

那正是男性荷爾蒙發酵的時候,我在朦朧之際沒有拒絕她的邀請,年少時的無知卻食噬入味,我對她,對她的肉體越發癡迷。愛欲使人墮落,亦使人華美。那時我的病也好了許多,我甚至動了與他結婚一起生活下去的荒謬想法——與一個比我年長的,記不住名字的藝妓!最後的結果可笑又可悲,從那之後我再未愛上任何一個人。

“治子,她的愛是偽裝的。”

芥川先生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聲音虛弱的像是被塞壬偷走了魂魄,他轉過身躲避太宰治子的視線,眼眸內是無盡的汪洋大海流動。治子小姐似是明白了芥川先生為何如此熱愛和服女子,又為何如此懼怕那四月盛開的繁茂櫻花,那名藝妓的氣息已經深深蟄伏在了芥川先生最為脆弱的心髒之中了。芥川忽然感受到被籠罩在清香之中,治子小姐柔軟的手臂環繞著他,那是伊甸園垂落的紫藤花吧,芥川感受到了從此以往絕無的無力與痛苦,還有過往絕望的釋放,他最終在治子小姐的懷中失聲痛哭起來。

芥川先生的身體愈發不如以前,他仍是晝夜不停的寫著小說,成對的稿紙和咖啡因在一點一點消逝啃噬他的精力,治子小姐只是安靜的坐在他身旁,替他關好彩色玻璃窗抵擋刺眼陽光,以及在廚房泡好香醇的黑咖啡與奶蓋茶,茶葉是治子小姐踢芥川先生選的,英倫下午茶習慣用錫蘭紅茶。芥川先生並不喜愛紅茶,但此時卻可以調節黑咖啡無盡的苦澀。他有時會從繁忙的文字中抬起頭來,略帶歉意的說,治子,你是可以出去的,外面的陽光正好呀。治子,何故陪著我呢。
太宰治子一如既往的搖搖頭,盤起來的發髻上帶著芥川挑選許久的羽毛發夾,說,沒關系的。這當然是沒關系的,我正是為您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呀,這句話治子小姐未說出口。芥川先生或許會相信或許又不會信,那麼就算了罷,他是冷火 是無法抗拒的燕尾蝶,是最偉大而最淒涼的烏列。

我的文字是羅生門的惡鬼,他們遲早會毀滅我的靈魂。他說。

讖言。
七月的大火似映照了芥川先生在稿紙上零碎的話語,它燒掉了芥川先生的情感,燒掉了芥川先生的回憶,也燒掉了他唯一的,最後的求生欲望。藝妓的笑容不在浮現于他的噩夢中,那斑駁的貓與灰色羽毛也不會打擾他沉睡了。芥川只感到如釋重負,那世界的一切都如沙漏般倒置,時間應當流轉了。

“治子。”他輕輕呼喚她的名字。
“一直以來多謝你了。”

芥川龍之介先生的葬禮在海岸邊舉行,小鎮上的人紛紛為這位可憐的又可歌可泣的偉大作家吊唁。他的棺木鋪上白色的鳶尾花,有晨露反射出耀眼光彩散落在旋繞飛鳥的羽毛上。人們議論紛紛這位作者先生在活著的二十五年間未曾有女性陪伴身邊,後來有人說,那治子小姐呢?人們並未在葬禮看到神秘的治子小姐的身影,操辦喪事的是一位名為文的女讀者,她穿著淺色的紋繡和服笑的溫婉而靦腆。

人們突然開始記不住治子小姐的容顏相貌,甚至懷疑治子小姐是否出現在廣島,又是否陪伴了芥川龍之介走過他最後痛苦而漫長的年間,人們說治子小姐或許根本未曾給芥川先生帶來一絲一毫的愛意和希望,這時那幾個女讀者卻又開始暗自神傷起來,芥川先生真是可憐的存在。

在穿著秀麗和服的文小姐與眾人交談之際,一抹豔麗的紅色身影緩緩走到了芥川先生的水晶棺木前,她纖細的雙手塗上了芥川先生最愛丹頂鶴的色彩,和服三尺振袖上的波千鳥呼之欲出,最終她化成一縷青煙消散在霧氣之中。治子小姐仍是以芥川龍之介先生最喜愛的容貌陪他消逝了。——她本就是芥川先生幻覺的產生啊。

西伯利亞的飛鳥總是不會說謊的, 太宰治子小姐給予了他瘦落的街道,絕望的落日,和郊野升起的上弦之月,給予了他久久凝望孤月之人的悲傷*給予了他關于生命的解釋與倫理,借閱了他冬雪與冰稜的月藍與內心深處的寂寥,對愛的饑渴與對死亡的絕望。她用她破碎的靈魂,危險的困惑來打動芥川龍之介,給予了他最為真實而又虛妄的存在,在靈魂被抽絲撥離的最後一刻,芥川先生終于流露出淺淡而滿足的笑。他的聲音溫潤的仍是月光鳥拂過塞納胡。

我的一生沉醉于廣島愛與死和燕尾蝶,我想我也應該會在逆光中死於情人懷,那個時候啊,請在我的墓碑上雕刻一行庸俗的浪漫十四行詩。他似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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